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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一点不好吗?——从东北画风谈油画创作心态
来源:转载自《美术观察》陈雨杨根据录音整理      时间:2004-11-10

  时间:2004年7月27日


  地点:鲁迅美术学院


  主持人:《美术观察》栏目主持张桐瑀


  张桐瑀:近年来,油画界的创作、展览活动层出不穷,呈现一派繁荣的景象。但是在活跃的表象下,也存在不少问题,画家的创作心态尤其值得关注。我们看到,有些画家将畸形的生活体验、阴暗的心理表现当作自己画风的依据,其创作是在扭曲、阴郁的心态下完成的,以致画面看起来十分消极。相比之下,东北的油画家则大多以乐观、健康、朴实、幽默的方式表现自己的感悟和情趣,并以东北特有的整体实力影响着油画界。今天,想和各位就油画家的创作心态及题材选择问题交流一下意见。


  刘仁杰(油画系主任):以往东北油画留给外界的总体印象是具有浓厚的北方乡土气息,画风纯朴,作品追求庄重与深刻,有一种厚厚实实的感觉。如果你来看现在的东北油画,这些特点就不那么鲜明了。北方不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发源地,但随着社会的高速发展,生活的巨大变化,现代艺术的影响也在渐渐发生作用。这些年我感觉大家已经力图在作品中融进对中国当代生活的个人体验和时代的精神与渴望,努力在作品中突出精神性,表现形式上同样也在进行各种实验,探索方向的不同必然会带来多样的表现风格。近几年,我个人的作品从选题到表现形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应该说是一个好现象。


  由于文化、地域的原因,东北画家比较重视艺术传统,具象写实油画仍占主流,对新艺术的接受能力没有南方画家那么迅速、彻底,我们是慢慢地吸收、接受,没有南方画家那么灵动,常热衷于在作品中反复推敲,追求深刻和完美,这可能是东北画家的共同点。


  宫立龙(油画系副主任):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家境大体相同。所以讲起吃过的东西,也记忆犹新,最富的不过是个把月多吃几个罐头。吃苦耐劳的习惯养成了不敢暴富的观念。这在客观上形成了靠政策求生存的状态。得意了,也不敢“把手在空中劈来劈去”;失意了,说句“爱咋咋的吧”,聊以自慰。“今天是个好日子”,但也决不忘记想想明天的日子怎么过,有了腊肉也决不豪吞,总是风干了备用。这是小农意识,欢喜稳定绵长的好日子,政策一好转,就一头扎到土里去了。前些日子又去东北农村,看到的标语都是“走一人,富一家,走百人,富一村”。这是在鼓励向外输出劳务,村村直向外“赶人”,但是却赶不走。他们害怕贫穷,却不敢闯荡;害怕滞后,却不敢超前。恋家园、求稳妥是一种很牢固的思维定势,我周围一批画家也有这种思维定势,每天想的是单位产量的提高,而不是新领域的拓展,你“马前挂人头,马后驮妇女”,风风光光,我“老婆孩子热炕头”,悠哉游哉。这一安于现状的心理,使我们缺少足够的精神性和血性。这样,这批人习惯了平稳,也习惯了“平庸”,习惯了把自己的小家小院收拾个干净,在艺术上也习惯了抓住一点就不断地深化、再深化,以期达到纯粹,相信纯粹了就能感动人。埋头苦干是相互间比拼的标准,踏踏实实变成了最大的优点,技术转而变成最大的乐趣,精神变成空中的新娘。这样就造就了一批不轰轰烈烈但绝对纯厚、朴实,绝对平实的艺术家。


  张志坚(油画系副教授):首先,就艺术创作的真实性而言,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是两回事情,生活的真实并不是艺术的真实,艺术的真实首先是画家心理的真实。人的心理活动复杂而神秘,有时还不符合逻辑,甚至不合乎法律。画家的艺术创作应该是把他心理活动中认为有价值的东西,经过提炼转化成纯粹的精神实体,这才是艺术创作的核心所在。


  其次,艺术是讲求个性的。正是由于艺术创作中个性的存在,才会产生出不同的风格样式。同西方发达社会相比,我们要承认时代的差异,正是这种时代差异才导致了文化的差异。不同的文化相互之间只存在互相渗透交融,不存在谁吃掉谁的问题。搞艺术创作应该是在自己熟知的文化层面上进行独立的思考和运作。我们有些人从事艺术创作,不注重自身所处的独特时间、地点和条件,不注意自己独特的历史环境,生般硬套,结果搞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不知道他的文化根基在哪里。再有,我们每个人的生存状态和生理、心理状态也不尽相同,创作出来的作品必然会有差异,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原因是有些人忘却了自我的存在。别人的经验和感受不能代替你自己的经验和感受,相信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只有自信才不会盲从,才善于感受他人未曾感受到的心理情感,而且能把感受中最新鲜、最微妙、最敏锐的东西表现到画面上,创作出让人信服的作品,否则作品必然流于一般。画家要耐得住寂寞,禁得住诱惑,沉下心来,潜心研究,默默表现自己的真实,这才是重要的。


  韩大为(美术教育系讲师):如今是传媒和商品经济的时代,似乎很多事情都可以速成了,而“炒作”是最有效的手段。如果货真价实不妨一“炒”,可是有些画画的人创作时却抱着投机的心态而并非出于对艺术对自然的真情实感,他们画了一些应时性的“恶心画”,这也正好迎合了某些对艺术一知半解的所谓策展人或评论家的意图,这些人再给那些“恶心画”取个“光明正大”的展览题目,于是那些“恶心画”便顺利进入展厅,印上期刊画册。这真是两全齐美,既满足了一些人的虚荣心,又满足了一些人的腰包。可是这对于我们的文化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伤害。因为这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粗制滥造,是伪文化伪艺术的视觉垃圾。这一现象不仅油画中存在,其他艺术形式中也有,我想究其根源不仅是来自于文化取向方面,更多的是由于现阶段我们的经济和文化还没有发展到更高阶段,以致鱼目混珠,泥沙俱下。


  说到东北的油画,我认为东北油画像闷炖出来的东北大菜。虽然大家都知道有高压锅、微波炉,可是偏偏不用那些东西,仍然用很不时尚的铁锅慢慢炖着他想吃的那块肉、那瓢米,执着地追求他想要的滋味。因为他纯美、厚重、本色、不油滑。当然这要花费些时间和心思。这种行为方式不是在某个人的号召下产生的,而是东北艺术家的共识,是东北的人文地理使然。


  东北因为地域原因似乎远离了“时尚”,但这对艺术而言是件好事。这样的环境迫使我们更加注重艺术语言和技术的锤炼,更加注重个人对艺术的体验、追问、把握、玩味和经营,在创作中熔铸进各自对人生和自然的体验。东北油画对自然的表达不是描述式的,而是集体具有某种表现的倾向,对自然不是同声传译而是异声翻译。这种状态下的东北画家不会也没有必要去迎合时尚、追逐潮流,更不会去尖叫、胡说,而是用浑厚的男中音唱着心中的歌。即使偶尔尖叫一下,那也一定是发自肺腑的。


  赵明(油画系讲师):东北艺术家的一个普遍特点是关注自身更多一些,对艺术潮流的反应不够敏锐(这不包括走出去的东北艺术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地域因素使我们远离艺术潮流的中心地带(如北京、上海),参与活动较少,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流。其次,东北人的性格大抵算是“酒神型”,又有游牧民族的遗风,奔放、随性同时又喜欢安逸的节奏缓慢的生活,即便在交通、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也并不主动与外界交流。对于“新潮流”、“新理论”,我们要经过较长时间的“麻木”阶段才会作出反应,没有潮流中心艺术家的紧迫感,竞争欲望也不强。反映到作品的面貌上就是相对滞后于潮流。但是这样也形成了自己的特点,那就是更多地使用架上绘画的形式来进行创作,更关注自身对艺术的认知,更关注技术语言和画面效果。不过近几年来,随着更年轻的艺术家走向成熟,这种状况正在发生变化。


  杨杰(油画系副教授):我想谈谈对油画本体语言的看法。今年春天我院邀请美国著名画家费歇尔先生来讲学,认为学生素描画得好些,油画差些。因为素描作画工具简单,便于掌握,容易表达,而油画涉及问题就多了。由于我们所处的环境和办学条件所限,基本上是根据画册揣摩学习油画,对画布制作、媒介使用、各流派技法特点及油画的演变过程知之甚少。中国油画教育是挪用欧洲近三百年来形成的“直接画法”体系为基础而发展至今的,特别是印象派以后的油画,是我国美术院校教育的主要内容,然而我们对欧洲有两千年历史的“间接画法”体系却缺乏足够的认识与借鉴。虽然中国油画近百年里有了长足的进展,但与欧洲油画相比仍然有着很大差距。我们只是用油画的材料和工具画画而已,对油画的特性、油画语言的运用把握都不够。当下一味求新、求化、求样式的浮躁心态盛行,与其说这是油画艺术的多元化不如说是平庸化、片面化、虚无化、浅薄化。泛艺术化的语境日益凸显,对油画本体语言研究的薄弱是制约中国油画发展的根本原因。


  杨振国(美术史论系主任):我感觉有很多问题没谈开。我看了许多学生的展览,也看了第十届美展。说实话,就我的观察来说,东北油画家的绘画能力是很强的。我认为,东北地区地域文化的相对封闭性不但没有对油画创作产生消极影响,相反倒有一种积极的作用。我觉得,北京、上海等地的油画家偏于浮躁。“花样”对艺术发展固然有利,但变化太多反而不利于发展。东北地区有一个特点:关注文化的问题比较少,理论探讨的氛围比较弱,精神性表达相对来说比较淡漠。讲求油画的技术性是非常必要的。国内有一批人对技术看得很淡,过份强调所谓的精神。其实如果在技术上达不到相当高度的话,精神表现必然是非常浮泛的。我觉得,重视造型和基础性训练是东北油画的长处之一。至于文化,我认为对文化谈得过多会给具体的艺术操作带来浮泛的影响。东北地区的人文风物所造就的油画风格引人入胜和耐人寻味,它健康、朴素,真正是从这个地域文化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王岩(油画系教授):关于创作心态问题,其实很难讲什么样的心态是好的,什么样的心态是不好的。艺术创作是个人化的私密性很强的活动,画家的创作心态与他对待艺术的态度和所持的艺术立场有关,是因人而异和因时而异的。我觉得这与地域和文化没有太大关系。平和不一定就好,躁动也不一定就不好。对某些画家来说,有时可能需要平和一些;而对另外一些画家来说,有时可能更需要躁动一点。长期保持一种心态,不被外界打扰,对画家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平和也好,躁动也罢,其实都不是本质问题。我倒觉得一个画家的艺术创作发展到一定程度,艺术本身的一些问题,诸如技巧、语言、风格等等,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更多的应该是重新回到对艺术创作的理由和意义这些简单问题的关注上去,需要重视的是表达上的准确性和直接性。很难说在东北画家的作品中存在创作心态和绘画风格的趋同性,相反,我觉得个人化的审美指向倒是越来越明显了。这是东北画家能够超越地域文化,去更多关注当代艺术精神及个人现实体验的一种成熟表现。


  韦尔申(鲁迅美术学院院长):我很同意以上各位的发言。


  中国油画经历了学习、吸收、消化的过程之后,目前已进入完善与梳理的阶段,算算也一百多年过去了。但不管怎么说,相对于西方油画的发展历程来说,中国油画的发展是非常快的。尤其是近十年,中国油画在多元化的文化背景下正在进行着一场艺术观念的转换与视觉图像的革命。尽管这中间还存在许多问题,但那丝毫不影响其主流向纵深发展。


  我个人认为,北方的油画创作就其主体而言,仍然属于现实主义的范畴,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而是具有当代文化特征与品格的新现实主义。北方油画家的作品尽管也保留了对真实细节的描绘与生活现象的再现及某种文学性的表达,但作品内核却是由艺术家按照自己的艺术主张与逻辑来构造的。这样的处理已不是简单的再现,艺术家由此获得了自己认为更本质的东西,这同时也符合当代人对于图像的接受要求。


  我觉得在目前这个阶段,中国油画需要这种有意义的实践,只有这样才能赋予油画这一西方古老画种更多的当代文化品格。


  宫立龙: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怎样画是画家的事儿,画得怎么样是批评家的事儿?批评家对东北这块儿关注不多,我们对批评家关注得也很少。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爱怎么画还怎么画。


  刘仁杰:实际上画画是很个人化的事情。一般搞理论的人喜欢归纳,概括一个地区或一个时期某地方的风格特点。作为实践者,画家是不会按照已经设定的框架和路数来走的,他有着很强的自身发展意向。十年前,我们那拨人的绘画风格外边人看起来非常接近,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比如说我和宫老师的作品,差别就太大了,可以说走的是两个极端:他热情奔放我冷峻理智;他动我静;他艳丽我淡雅;他厚重我平面。我们的共同点只是按照个人对艺术的理解与认识,倾心于各自的生活感受,努力把画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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