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语言与公共空间里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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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语言与公共空间里的密室

来源：当代美术家　　　　　　时间：2004-11-16

　　当代美术批评的语言，不仅涉及到批评的生存背景，还涉及到批评的内部结构、批评的对象和批评文本的读者，也涉及到批评的公共性和非公共性问题。

　　从纽约驾车北行，沿哈德逊河上溯两小时，有著名的“奥秘艺术天地”(The Fields at Art Omi)，这是纽约地区众多的当代艺术中心之一。从外观看，这是乡下的一片农场，也是一个对公众开放的文化园区，其地界内到处都有置于户外的雕塑和装置作品。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为各国艺术家们设立的一个互动场所，该中心定期出资邀请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来这里做作品。这是哈德逊河谷地区，两面是森林茂密的大山，风景优美，雕塑和装置作品的点缀其间，俨然人间仙境。点缀于风景中的户外作品，让我联想到自然、艺术、人的关系问题，我猜测，这些作品可能都暗含着关于生存环境的主题。

　　在写上面这段简单的文字时，我顾及了四个方面。首先是描述出游所见的现象，也就是看到一个农场式的文化园区，里面有户外作品。其次是阐明这个园区是当代艺术家进行互动交流的创作场所。再者，由于风景与作品的和谐，我便判断说，这里是人间仙境。最后，我概括了这些作品的共同主题。

　　作为一个关于美术的文本，这段简单的文字初浅地涉及了批评的四个环节：描述、阐释、价值判断、理论总结。“奥秘艺术天地”及园区内的作品，在我眼中是一个整体，我将这个整体看成是一件作品，它具有四个层次：形式(农场式文化园区)、修辞(与他者互动的户外创作)、境界(河谷地带有如人间仙境)、观念(自然与文明的关系)。正是四个层次的贯通，构成了这件完整的作品。我称这四个层次为艺术语言。一件艺术作品，是通过语言来展现的，第一个层次是外在形式的视觉语言，第二个层次是从视觉的直观向形式分析的推进，第三个层次是从分析走向综合，第四个层次是走向观念的理性升华。

　　与作品的艺术语言相应，批评语言也有四个类似的层次，或者说，批评是在艺术语言的四个相应层次上展开的，这就是形式批评、修辞批评、境界批评、观念批评。艺术语言的四个层次是贯通的，批评语言的四个层次也是贯通的，并与批评的描述、阐释、价值判断和理论总结这四个环节相协调。(当然，我们不必对每一作品都在这四个层次上展开四个环节的全面批评，同样，我们的批评也不必局限于这四个层次和环节。)我所说的这四个层次，在理论上以德国哲学家伽达莫尔的阐释学和当代文化研究理论为基础。不过，这篇短文没有篇幅来阐述这个问题。

　　无论我们在哪一个层次上从事哪一个环节的批评，通常说来，批评都是一种公共写作，至少是为美术界的读者而写作的。但是，问题也就出在公共性这一点上，尤其是在进行价值判断时。不管是对作品的形式、修辞，还是对作品的境界和观念进行价值判断，当代美术批评的公共性都遭遇了尴尬。要在公共空间里进行价值判断，直接牵扯到批评家和被批评者的切身利益。因而，不少人反对价值判断，认为批评不是判断和评价。当不得不进行价值判断时，不少批评家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进行肉麻的吹捧。现在，由于互联网的普及，批评家在BBS这个公共空间里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密室，使假面具有了用武之地，并借此而将美术批评的价值判断发挥得淋漓尽致。结果，批评被割裂了，密室里匿名的价值判断成了公共空间的主菜，越是大的公共空间，便越是发挥密室和假面具作用的好地方。

　　我们公共空间里的当代美术批评，是一个人格分裂的怪物。在没有密室的报刊杂志上，有些人一味吹捧，而这种吹捧却没有坚实的形式分析和修辞研究作基础。在可以匿名的网络密室里，有些人又一味谩骂，而这种谩骂同样缺乏形式分析和修辞研究的基础。这种情况下的批评，自然谈不上观念层次的理论总结，谈不上历史和文化语境中的社会意义。于是，公共空间里的批评写作，也就只能停留在吹捧或谩骂的层次上。

　　我以为，对批评语言的自觉认识，是杜绝上述现象，并使批评得以升华的一条途径。所谓升华，就是从形式和修辞向着艺术哲学的理论提升。我最近买到一本书，叫《二十世纪主要美术史论家》(Key Writers on Art: The Twentieth Century. Ed. Chris Murra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3)。书中介绍了四十九位有影响的美术史论和批评家，其中至少有二十位是涉足美术的哲学家，如阿瑟·但托(Arthur Danto)和苏珊·朗格(Suanne Langer)，另有约十位可算作是上升到哲学层次的批评家，如里德(Herbert Read)和桑塔格(Susan Sontag)，其余则是极有理论建树和影响的史论家和批评家，如潘洛夫斯基(Erwin Panofsky)和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这些人，或在艺术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提出了独特的见解，或在批评的方法论上有所探索。潘洛夫斯基的图像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基于视觉形式的历史批评方法和文化解读，而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则让我们看到了形式理论在批评实践中的作用。

　　从历史演进的角度看，二十世纪的西方现代美术批评，发端于形式主义，经过心理学和哲学的推进，到二十世纪后期的后现代时期，发展为政治和文化批评，也就是观念层次上的当代美术批评。在这样的批评中，价值判断以形式和修辞研究为前提，又以理论总结来收尾。我相信，这对我们那些吹捧和谩骂式的当代美术批评，应该有所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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