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日本人反思二战--阵亡者死得一钱不值
1986年7月10日,日本《朝日新闻》推出了一个专题系列,主题是———我记忆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主题反响异乎寻常,关于写信人的战争经历或对战争看法的来信纷纷而至。本书,就是对这些信件的汇编。
对于战争,日本的右翼势力一直采取回避、掩盖和粉饰的态度,试图将战争中的一切偷偷抹杀。于是,在日本的教育中,战争这段时间变成空白,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对战争的记
忆日渐淡化,新的一代对历史真相、对确切发生过的事件所知甚微。
真正的勇敢是敢于直面过去的错误,是敢于质疑过去的人生。本书呈现的,就是普通日本人对战争的回忆和反思,他们中的许多人对自己做的或目睹的事表现出深深的自责与懊悔,对战争进行了深刻的回顾和反思。
编者在此选摘了三封来自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们对战争看法的信件,信件中涉及的田口先生在已发表的信中说他虽然反对战争,但战争在当时是必由之路。这引起了更多人的反诘……
阵亡者死得一钱不值么?
读到田口先生的见解,我觉得不能不对自己过去的想法再考究一番。当然,一些人,包括我们这些不了解战争的年轻一代,批评起战争的时候,显得对那些参加过战争的人缺乏同情。结论好像做得太轻易。
但就我们对日本的爱和对战争的恨而言,与田口先生的一代原没有什么不同。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们想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原因所在:日本究竟怎么踏上战争之路的?为了这个目标,有必要揭发日本在战前和战争期间犯下的暴行。这当然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但必须由我们日本人自己来做。
“没人出于喜爱而发动战争。”那么出于什么呢?究竟什么使得人们开战?“但是,由于我们国家已断然走上了战争之路,除了打下去,别无选择。”为什么你们除了打没有别的选择?与其抽象地说“国家”走向战争之路,难道没有别的真实的人或物,借用了“国家”的名义?
请不要一味认为我们年轻一代没有可能了解战争。请把你们的经历、你们所知道的一切无保留地告诉我们。然后,让我们共同面对、共同思索。努力理解是我们的责任,正如田口先生那一代人有责任努力使得我们了解。如果我们松懈自己不作这一努力,有一天,另一代日本人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如果这样,“今天”就不能再称作“战后”,或许已经再一次变成“战前”。(今川伸弘,24岁,信托银行职员)
如何使牺牲变得有价值?
田口先生在信里写道:“把拼命保卫祖国的同胞的死看得一钱不值”,但我想来想去,觉得他们的死就是“一钱不值”。我完全同意田口先生的想法———“战争是如此恐怖和愚蠢”。也忘不了那些在战争中牺牲了自己的人们。我从心底里为他们祈祷,愿他们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
许多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和死者的遗属,像田口先生一样,相信死者是在“拼命保卫祖国”,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不这么想,可能也就活不下去了。否则他们怎么能接受他们挚爱的丈夫和儿子的死讯?但是,死者真死得其所么?要是战争早点结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也可能不会挨原子弹了。不,要是不打仗就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田口先生说:“他们保卫了我们祖国。”是这样么?日本冒天下之大不韪,退出国联,亲自策动了侵略战争。我不是反对爱国,正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必须明辨是非。
在德国,至今仍在追查纳粹战犯。在日本,无论在战前还是在战争期间,教育是“有目的的教育”,只用来培养紧随当局的人。从这种教育里,长不出批评精神的根芽。我理解人们期望战死者死得有价值,但是,我认为,把战死者当成“英灵”来崇拜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退回到教育青年以为国家牺牲为美的老路去了。
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我看来,他们和那些死于空袭、死于原子弹爆炸的人没什么两样。至少,死在日本国内的人没有杀过人。我无意否定国民个体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应由他们自己作主。但我反对国家出面维护和参拜靖国神社。
同时,我希望国民关注政府和社会,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说:“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芹泽升雄,44岁,公司职员)
我们不能绕过的路
在我们国家里,战时的领导人战后依旧掌握大权,与他们有关联的人也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不祥之兆已然再次出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责任重大。我们必须重新面对战争的实际情况,并把这一知识传给未来的几代人。亲历战争的人渐渐老了,现在不着手,将来就太迟了。
在这个专栏里,屡屡出现对历史黑暗的一面的回忆,如日本军队的残暴、对国内国外弱势群体的压迫等,迄今为止,这些经历一直被隐瞒着。他们有机会倾吐心中埋藏多年的秘密,也终于获得心灵的解脱吧。他们坦白自己在占领区的残暴行为,必定是出于人性中天然的罪恶感。狭隘的民族主义只看到这是日本人的耻辱,而一味遮掩、狡辩、粉饰,如此傲慢无礼、自以为是,只会加深别人对所有日本人的不信任和厌恶。
这些告白信是反省和赎罪的证据。他们希望那些前占领区的人重新明白,大多数日本人是友爱、真诚和正直的人,良知并未泯灭。他们会努力促进国际间持续的理解和交流,走一条推进民族利益的正确的道路。坦白是痛苦的,但舍此别无他途。(冈田忠轩,69岁,茨城大学名誉教授)
来源:每日新报